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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悠然又忆起那日傍晚的暧昧天光。

窗外芭蕉新绿，莺儿啼得滴溜溜的转，已近初夏时分。孟公放了书走到屋外去，见小满领了几个丫鬟拿着小巧的竹筐在采茉莉，挽着袖，衫透。他思绪悠悠，随问：“此时桃可开了？”一个小丫鬟直起，用手背了一额的汗滴，笑：“莫说是桃，就连梨也早落尽了。公你瞧瞧，篱笆上的蔷薇都开到第二茬了。”

孟公呆呆看了一会儿，沉闷回去房里，心中一阵一阵的发慌，书也翻不成，来来去去都是那句“岂无他士”。又想起席上那人坐在自己边时似有若无的香气，清雅得很，想是上还有雪白绵的香粉裹着，隔了衣服看不见就更让人心里个不停。家里这些个丫鬟不上晚妆，汗便汗了，洗便洗了，白日里尚可，匀粉描眉涂胭脂，晚间铅华褪去都是一张寡黄的脸，让人亲近不得。

若有那馨香满怀……。这念一起，便再也抑制不住心，手指攥着衣襟一通搓，连日里来的平静心境然无存，直觉得火都要窜上眉了。到底是坐不住，心急火燎更了衣，特意挑了淡绯红的轻罗襕衫，又寻了黑纱幞上，这才欣然往馆里去。

紫卿那日作陪一席商人，酒喝了不少，污秽言语也听了满耳。这倒是无关要，平日里也是这样过来，只若无其事般与人笑谈奉承。席间有一大耳者，手脚轻薄也就罢了，喝红了拍着桌死乞白赖的要他陪夜。紫卿只推价钱要与老鸨说，借着由脱来，找着个跑堂的吩咐去叫人，说里边闹事。待完，想要回房去换净衫，不防转便见那胖商人也跟来，一把抓住他手腕便不放，满酒气，涎着油脸：“不必问了，多少金多少银只开，夫君别的不成，唯有这黄白之够。”紫卿知那商人并无什么背景，又无旁人在场，便换了张冷脸：“一行有一行的规矩，喝酒耍闹我尽都陪，别的恕难从命。”那商人碰了，气得脸通红，抓着紫卿咒骂起来。紫卿听他骂得，反手在他虎上一，不见怎么用劲儿就将人轻易推屋里去。只听里边扑通一声，继而叫得唉哟连天，脚步阵阵聚去一，人声纷纷成了一锅粥。正巧馆的护院也到了，两个黑脸的彪形大汉，铁塔似的杵着。紫卿朝屋一指，扭抚了抚被痛的手腕，轻蔑一笑，转往堂后走。

郁郁不，正是闹的时间，馆中嘈杂，他心中烦闷，冰霜都泛到面上来。忍气吞声了这许久，所谋之事还一没有眉目，日日的尽与这些无赖泼周旋，不知何时才是尽。正愤恨，忽听背后有人唤，声音弱。回便是一副和蔼笑脸，见一名清秀少年，穿得生生的，半躲在一扇门后。

“紫卿，紫卿……”孟公喜盈盈的叫，“紫卿，我来找你，别人说你今日不得空，我便等着，你可忙完了？”

紫卿笑：“你是哪家的小公？好端端的来这里作甚？还不快些回家读书去。”

孟公难过：“你记不得我了么？上月我来这里玩，是你陪我，我还替你挡过酒呢。”

紫卿：“你看这里日日的人来人往，一月之前的事哪个还记得？我今日也件好事，这等腌臜地方，劝公以后还是少来的好。”

孟公急：“怎能不记得呢？我去过你的院，还是你邀我再来，叫我莫误了姻缘期。”

紫卿笑：“芳菲早过，已经误了。”

孟公眉都难过起来：“是啊，已经误了，是我错。”转要走，犹不舍得，不住回张望。

紫卿看得不忍，见有买的婆走过，便叫住，选了一朵蔷薇，向孟公招手：“你来。”

孟公复又欣喜，羞走过去，额恰抵在紫卿。

紫卿将蔷薇在孟公帽上，低端详：“这里都是些俗，唯有你得这。”又：“那日我跟你说的不过是场面话，没有心的，不必念念不忘。听我话，你年纪尚小，家境也好，不要来这鱼龙混杂。”

孟公不依不饶认真：“你瞧，既记不得我又怎说得这话？你说这话便是有心，汴梁四时开不败，绵延不绝，误了这一期总还有另一期，总赶得上的。我来此只为找你，别人我一概不招惹。”

紫卿笑：“我便是俗中最俗的那一个，华衣锦袍里边全是沤烂的坏心，只哄你袋中钱财。果真还是小孩，你可知风月场最忌真心？也罢，以后你备好金银尽来，今日实有些累了，容我歇息去。”

孟公攥着紫卿衣袖：“可当真？金银我是有的。”

紫卿：“自然当真。”

孟公笑笑，又抚着帽上的问：“你说句真话，果真好看？”

紫卿见他笑得洁白无瑕，一愣，随即嫣然：“皎皎如月，万紫千红也不及。”

孟公脸上一红，“哎呀”一声低逃开。才走开一却又回了，笑妍妍的望着紫卿，隔着人来人往，灯火辉煌，帽上蔷薇红得鲜艳。

紫卿也禁不住朝他笑，旧事蓦然涌上心。昔日他与他今日一般年纪，一般的金玉贵，星辉满目。如今满腹心酸无人可诉，午夜常有梦来，梦回旧时光景，团锦簇。

想当日，陌上归，策迎风，谁家少年足风。

第三章

自那日后，孟公便时时的往馆里跑。孟老爷以为他得了滋味，喜不自胜，回便促夫人快快的替他称心的闺秀，想要早日抱上白白胖胖的小孙。

父母之，则为之计远。孟家二老一片痴心，盼能成家立业，开枝散叶，那孟公却日日的连在馆后院，银钱如般散去。且这孟公是天第一等的痴心人，中一旦有了人，往日的冷静骄矜全都不要了，那人的一颦一笑，一嗔一怒都是好的，任是谁也不能说半个不字。

紫卿也是奇怪，虽不推拒，每日里却也只售予他两个时辰，钟漏计着时，时候一到便要端茶送客。这两个时辰，两个人或写字画画，或小酌对饮，或在榭檐相拥品茗，闲看开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