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节(2/2)

养心殿里灯火通明,我们跪在殿听命。当年的四阿哥如今已经贵为天,在龙涎香与不知名的火烛气里,我忽然有一瞬间的惘然。我在这个冬天怀念那个天,我们几个约着策去京郊。那个时候仿佛没有什么好发愁的,就连夫的课业也不必发愁。那个时候我只用了一块石,就可以和他扭打在一起。

其实养心殿里有个佛龛,我虽然没有亲见过,可是从前听玛玛说,大行皇帝年轻的时候,从不信神佛。

我隐约知,知在这个雪夜,虽然有人离去,也会有人重逢。

太医说我阿玛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

细细分辨,印文乃是三个字,寄所托。

皇帝拿一个锦盒,递给我。

他回来之后几乎是摔匹,没有人知他去了哪里。我们把浑是雪的他扶门,他在我的肩用力地咳嗽,几乎轰然倒塌。

讷讷早已了很久的嫡福金,她却并没有劝阻,一如往常地张望着他的背影,用帕死死捂住嘴

里皇帝焦急不已,对这位叔父关切万分,甚至亲自带着太后与太医来看。我阿玛一边咳嗽,一边颤抖着握住少年皇帝的手,忽然笑了来,里是我甚少看见的,欣与青的光彩。

至于“风月平分”这四个字,我也不知自哪里,只知我再次见到这四个字,是阿玛从荣亲王府吊唁回来,颤颤巍巍泪写的词句。

他的阿玛得很好,我想他也一定能够到。

我尝试打开一张叠好的笺纸,梅描金笺,上面小楷蕴秀风,写着一阕词。

而我最后一次与他平视,微微笑了笑,也是最后一次叫他四阿哥,“你一定会得很好,比你阿玛还要好。我们都在你边。”

,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彼此依偎着取。这个冬天似乎很漫,也很寒冷。北风呼啸而过,刮在面庞上,卷来漫天的雪,寂然无声。妻忽然仰起,一张脸上满是泪痕,过了很久很久,她才小声说,“我塔塔最喜的,就是雪天。”

那大行皇帝修佛龛,为的是什么呢?是心有所求?还是盼望满天神佛垂怜庇佑?

好是问他来得么?和笑,莫多

我脑海中闪过无数的思绪,末了却轻轻气,说,“这既然是大行皇帝留,必然悉心护,珍重无比。臣以为,不如让它跟着大行皇帝,一山陵。”

并没有什么很贵重的东西,不过是一个被绞碎了的宝蓝荷包,一方印鉴,一张金瓶鞍的图稿,还有一叠尘封多年的笺纸。

,没有再说什么。

末尾朱砂印红透了笺纸,洇得有些了,昭示着它已经寂寞在岁月里多少年。

皇帝,若有所思地将那锦盒放在炕几上,踌躇半晌,又问,“你夫人好么?”

我望着纸面上淋漓地墨迹,忽然有一瞬间的神。我意识看着我的阿玛,尝试着去勾摹他的少年时光。

有一天荣老六把我们喊到家里去吃酒,就在他们家后园的风月平分亭。听说他阿玛很不好,一向在他阿玛与哥们庇佑活得痛快的荣老六,生平第一次,久地沉默。

后来阿玛的就大不如前了,常常一个人坐在窗神。那年冬天过得很不太平,因为里也跟忙。我那位皇帝的伯父不知怎么,突然发了很重的风寒,几乎快要了他的命。而四阿哥早已被立为太,监理国事许多年。

宗室们都散了,皇帝却让我留,沉默着带我来到东阁。

溪上见卿卿,波明,黛眉轻。绿云绾,金簇小蜻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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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应简洁整齐,仿佛还是昔时陈设,临窗炕几上放着瓶蜡梅,暗香幽浮,枝条舒展,与往年每一个冬天一样。

而她走的时候我尚且顽劣无知,参不透生死。

他这话不知是替他自己说,还是替他故去的老阿玛。

我又想起了那个年幼孩童,坐在树桠上,一本正经又满是向往地说,“好生之德,洽于人心;奉天之时,以行令。元作则,惟圣裁成。”

我曾经在这里无数次见过他的阿玛,如今再度来到这里,再也没有他阿玛的影。

而我心中忽然升起一恒久的宁静。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乍然问这样的话,恭恭敬敬:“人一切都好,劳主挂心。”

那时我才发现,我的阿玛当真是老了。

谁也不知那天夜里究竟是哪个人,漏夜冲风冒雪前来送故人最后一程。只知那个人来的时候带着一盏羊角灯,去的时候,塔塔的灵前,多了一支蜡梅

寒夜沉沉,乌鹊挥动翅膀飞过四四方方的天际,几乎只能看得见一个残影。

我阿玛最后那几年,在府中孙,旁的什么也不。他生命中最后一个冬天,不知忽然起了什么兴,非要去骑。他神矍铄,翻上鞍,骑着矫健骏漫天风雪,哪怕走了很远很远,还能听见他朗的笑声。

为什么要夜来呢?避开所有人?

好在冬天的夜晚足够漫,能够把这一生岁月,好好讲一讲。

人们纷纷向他跪,门边的小太监抬起厚重毡帘,辉煌的东阁映中。

阿玛的字其实与养心殿里那一位,颇有几分相似,也许他们少年时,师从的是同一家。至于养心殿里的那一位,我更看不懂他,只知他一贯稳重威严,就好像庙祠里镀金的神佛。

他自顾自地说,“真想和你们,再回风月平分亭里喝一回酒。”

惟一特别的,就是一封草拟而成的诏书,柔嘉有度,淑德章,满是誉的词句。

我稍稍抬,只见御座上的嗣天眉目沉静,有条不紊地发号施令。再抬,他上也不再是澄明如镜的蓝天,而是悬的金,有着迫人的气势。御座上乃是四个黑底金墨大字——中正仁和。

常听人说,先帝与孝静皇后伉俪,是少年夫妻。自从孝静皇后崩逝后,便再也没有立过一位皇后。

舒老二,荣老六,当年的四阿哥,还有我。我们四个重新相聚在这里,可是毕竟如今心绪,与当年很不相同。

那是我为数不多会到离去所带来的庄严与肃穆,恰似一段乐章的收稍,悄无声息地寂灭在这个冬夜。怀中温,妻默默地泪,我拨着前的炭火,却忽然想起我的玛玛,想起她已经走了快二十年了。

末了,讷讷轻轻说,“由着他吧。他好些年都没有这么兴了。”

我那位皇帝的伯父也崩逝在一个冬夜,太顺理成章地成为嗣皇帝,要的宗室们连夜,其中也有我。

一阵响动,这么的夜里,应该没有吊唁的客人来。但见游廊里忽然亮起一盏羊角灯,因为孝棚隔得远,在昏暗夜里看不清是谁,也许是塔塔生前,恩义重的故人。

仿佛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冬夜,我们那些失落了的时光与失落了的故人,还会再回来。

我从东来,站在廊,北风翻涌,卷起雪霰,得廊硕大的灯摇摆不已。

——风月平分,尊罍谈旧,各已苍颜白发。屈指待拼一醉,祝生申嵩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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