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夜缘(3/3)

傍晚次郎离去时，她送至门的笑意都显勉。

“小夜，”次郎在廊回，雨丝在他伞缘缀成珠帘，“你今日似有心事。”

小夜一惊，慌忙摇首：“没、没有……”

次郎静望她片刻，忽：“若有难，可告知我。我虽不才，或能略尽绵力。”

他的目光太温柔，太恳切，小夜几乎要脱那些自卑与惶惧。

但终究，她只是垂首，轻声：“真的无事……只是有些倦了。”

次郎未再追问，只颔首：“那便好生歇息。过两日我再来看那批新到的唐本。”

“是。”

伞影渐远，没雨幕。

小夜立于廊，直至桃来唤她用晚膳，方恍然回神。

那一夜，她辗转难眠。

雨声敲打屋檐，如碎玉落盘。

小夜抱着枕衾，赤足穿过昏暗廊，轻轻推开绫卧房的纸门。室着一盏小小的行灯，绫正倚在床读信，见她，微微讶异。

“怎么了？难以眠？”

小夜颔首，跪坐于她榻边，将脸埋枕中，良久不语。

绫放信笺，伸手抚了抚她的发：“与三岛君有关？”

小夜形一僵。

绫轻叹：“自他常来萩之舍，你便时而欣、时而忧戚。真当我瞧不么？”

小夜抬首，圈已红：“……我似乎……心仪于他了。”

她说得极轻，却用尽浑气力。

绫静静望着她，中无惊无讶，唯有了然与怜惜：“然后呢？”

“然后……”小夜的泪坠落，“然后不知如何是好。他是三岛家公，我……不上。纵使他如今待我好，也不过是因不知我的。若知晓了……若他家中知晓了……”

她哽咽难言。

绫将她揽怀中，如幼时那般轻拍她的背。待泣声渐歇，方缓缓开：

“小夜，你可知我初识朔弥时，作何想？”

小夜茫然抬眸。

绫望着行灯摇曳的火苗，目光悠远：“那时我是吉原魁边的振袖，他是关东商会的少主。他待我好，赠我新奇玩，后来他成为了我的相公，包我所有辰光，甚至在我负伤时漏夜携医而来……可我每见他，心中皆想：此乃恩客，是买家，是我必须取悦之人。他待我好，不过因我‘值价’。”

小夜怔然——她从不知绫曾有此般心境。

“后来，我开始恨他。”绫的声音平静如古潭，似在说他人故事，“因我知晓，他的家族欠我血债。我一面不得不倚仗他的庇护，一面在心中咒他。每回他饮我调的梅酒，我皆既痛快又苦楚——痛快的是我在复仇，苦楚的是……我竟会在意他是否真会难受。”

小夜攥了她的手。

“你看，”绫转回眸，对她微微一笑，“仰望、自卑、怨恨、挣扎……这些心绪，我都历经过。故而，我懂你此刻心境。”

“那……后来如何……”

“后来，我耗费许久光方悟一事，”

绫轻轻拭去她面上泪痕，“门第、、过往，这些固然要，但它们不该是禁锢你的囚笼，亦不该是衡量你价值的唯一准绳。三岛次郎欣赏你，是因你在书库中的沉静、整理账册时的条理、请教学问时的认真——这些是你自己的东西，非清原家或藤堂家所予。”

她捧起小夜的脸，令她直视自己的眸：

“你须记着，你是清原夜。是清原绫的妹妹，是清原典侍的学生，是萩之舍那个能将纷书库理得井然的姑娘。这些份，每一个皆是真实的你。至于你的过往……它确实存在，但它非你全，更非你的污迹。它只是你行过的路。”

小夜泪模糊，却努力颔首。

“至于三岛家，”

绫的语气定起来，“若他们因你的过往而轻慢你，那是他们浅薄，不值得你托付终。若三岛次郎因知晓真相而退缩，那他也不得你心意。但若他——若他们——在知晓一切后，仍择你为媳，那方说明，他们看重的是你这个人，而非附加于你的标签。”

她握小夜的手：

“故而，莫急否定自己，亦莫急定论。予他一个机会，亦予你自己一个机会。若他值得，清原家与藤堂家是你永远的后盾；若他不值……”

绫微微一笑，那笑意中有刀锋般的决绝：

“这里，永远有你的房间。”

小夜扑她怀中，放声恸哭。

这一次，非因恐惧或自卑，而是释然，是被全然接纳后的动，是终于有人对她说“你值得”的解脱。

雨声渐歇，檐滴落，声声清越。

那一夜后，小夜似卸千钧重负。她依旧会为次郎心动，依旧会为未来忐忑，但她不再因此而看轻自己。

记忆的缓缓退去，小夜回神时，书斋的光已染上暮。

绫正将聘礼清单仔细收好，朔弥则执那份调查报告，指尖在某轻轻叩击。

“三岛家，”

他忽而开，语气难辨绪，“祖上过三位帝师、五位中纳言。应仁之时押对了注，虽未更，却也保住清贵门楣。如今当主三岛宗清，是个顽固老儒，但不算恶人——至少，他允次郎那小去萩之舍整理古籍，而非他走仕途。”

小夜屏息凝神。

朔弥抬看她，目光锐利如鹰：“你可知次郎为娶你，对他父亲说了什么？”

小夜摇首。

“他说：‘父亲，儿此生不求官厚禄，唯愿与书卷为伴、与知心人共度。清原夜小品端方、才学众，儿倾心已久。若家中因门第之见不容，儿愿弃嫡次一切承继权，仅保姓氏，自立门。’”

小夜掩，眶瞬间又红。

“他父亲气得砸了砚台，”

朔弥扯了扯嘴角，“但三日后又召他去，问：‘那姑娘，当真如你所言，沉静好学、不慕虚荣？’次郎答：‘儿亲所见，她在萩之舍五载，每日最早至、最晚归，账目无分毫错漏，待寒门学与世家弟一视同仁。典侍大人常赞她心澄明。’”

朔弥顿了顿，中终浮起一丝真切的笑意：

“那老沉默半晌，：‘既如此……便依你。但聘礼须家中礼数，不可轻慢。’——故而，你见的这份清单，是三岛家正正经经的聘礼，非是敷衍。”

小夜泪如雨。

朔弥起，走至她面前，大的影投一片安稳的影。

“小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