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2/2)

季顾叫一声:

季芳虽取了环,直到许传东六岁,她还是没有怀上第二个孩子。后来是许传东的奶奶听说季家老太太要让许传东姓季,气得上门来与季老太太干架,许传东的姥姥无奈,就托熟人去福利院物色一个好孩子过继给过世的儿子,那个从福利院领来的小孩儿就是季顾。

季顾在昏暗的房间里,看着那人让电视剧屏幕光线映得色彩交织的脸,忽然就想起第一次见许传东的那一天了。

许传东的姥姥是四十年代末生人,姥姥的母亲是裹脚的,姥姥的姥姥也是裹脚,等到她裹脚的时候,新中国成立,于是小脚就没裹成。后来听认识许传东姥姥的人说,那小脚老太太虽是两只半大不小的解放脚,小老太太走起路来却是飞快如壮年的男子,小老太太就是迈动了那两只小脚拉着女儿去到村里的老家悄悄找了赤脚医生用小铁钩将季芳肚子里的节育环给取了。

那一日季芳将六岁的许传东从幼儿园接回来,小传东早知自己将要有个小表弟,就是那一种抱在怀里吃奶奶的那种,他期待了好几天,等到回家却姥姥正给另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小孩喂饭。

季顾不是傻小孩,身体上也没有问题,似乎是什么心理问题在作祟,似乎只要一紧张就要尿裤子,季芳便心里怀疑是福利院将病孩子以次充好忽悠老太太,不免就要与母亲念叨两句,季老太太就一声不吭蹲在院子里帮领养来的孙子搓裤子。

“传东?”

屋门,进屋,开灯,虚掩房门而不落锁。季顾估计那人估计没吃晚饭,于是就烧开水,又将买的熟口条卤猪脚之类倒进盘子里放微波炉煨热。

妈妈季芳说:叫表哥。许传东站在门槛外头瞅着院里满头白发的姥姥和那个脸色苍白的陌生小孩,他的小脸渐渐鼓起来,可小传动偏不哭,光是拿眼瞪着季顾。季顾也看见季姑姑领着一个背着红书包头戴鸭舌帽的小孩儿,要是全是大人倒也无妨,但是季顾让那小孩儿的眼神一盯,他从前的生活经历使他很敏感,几乎是立刻就体会到这个将来的小表弟的敌意,于是小季捧着饭碗傻站在原地——他尿裤子了。

那天应该也是雪天的季节吧明明是改变一辈子的一天,结果当时年纪小没有意识到,也就稀里糊涂的,让许传东的母亲季芳抱回家了。

那人脱了靴子就往盥洗室走了,只过了约摸五分钟,季顾都不能肯定洗澡水有没有热,那人已经带着一身季顾常用的沐浴露的香气走出来了。

外人家过继不过来,许传东的姥姥就见天哭天抢地地与女儿季芳诉苦,可是当时许传东已经降世,季芳已经让人做了节育措施,是不能再有孩子,若是再生就是上不了户口的黑户。

沙发上那人应一声,那人回过头来,就看见此人一张很刚直的脸,怎么形容呢?要是那种七八十年代画报上画的青年解放军,就是那种眉毛直且鼻子宽挺的帅哥。

那人光脚在地上走,甚至连身体都不擦就走进厨房里,季顾刚刚将圣女果洗好装在果盘里要端出去,转身就看见全裸的男人。

那人果然推门进来了,季顾一面在水龙头底下淘洗圣女果,一面说:

季顾是季芳以她和丈夫许海川的名义领养的,按老太太的想法是要个小一点的,最好是刚刚断奶的娃娃,福利院的人得知老太太领养孙孙要自己带,担心老太太年纪太大照顾不过来,就自行从福利院中挑选了刚刚让人家送进福利院的季顾。

此刻季顾手臂上就套着一副不对称的花花布袖套,两只生冻疮的小手捏着毛线正解着理着,他抬头忽然看见门口站了季姑姑的儿子,那小孩儿明明比他小一岁,可他就是害怕他,因为许传东长着会欺负人的小孩的相貌,很难说清楚,就算多年以后,若让季顾描述,他也说不出幼年的许传东是什么样子的,那是出自一种小动物的灵敏直觉,他觉得季姑姑的小孩给他的感觉就像是福利院里抢小一点孩子午饭的那种小孩。

圣女果被碰翻在地上咕噜噜地四散滚开,季顾让湿漉漉的男人二话不说拖到床上去和奸,等到凌晨一点的时候,季顾有气无力地趴在床尾看着那人神采奕奕,正穿着自己的换洗睡衣坐在沙发上一面看电视一面喝啤酒吃猪脚。

姥姥在自己床边撘一个小床,季顾就像小狗似的睡在小床上,许传东去姥姥屋里看见姥姥正将自己磨损的旧线裤拆成一团七零八落的毛线,毛线的线头再连接成串,好给领养的孙子织一件小毛衣。

季顾的身世成迷,他是让警察从往合肥去的大巴士上解救下来的被拐卖儿童,他让人拐卖的时候稀里糊涂什么也不晓得,有时候午夜梦回,也记得起自己家斑驳的朱漆院门和一只卧在暖阳里打瞌睡的大黄狗,记得那狗毛在阳光小烤得暖融融的气味。有个阿姨将他抱起来,跨上一辆摩托车后座,燃烧煤油的摩托车冒出黑色的滚滚浓烟。小季顾就趴在阿姨肩膀上疑惑地往后看着咆哮着追逐摩托车的黄狗,那黄狗越来越小,季顾对于幼年在家乡的印象也就远去了。

传闻那段时期,许传东的姥姥每日都跑去计生委的大院门口破口大骂,那时候文革刚过几年的时候,经历了太多磨难存活下来的人中就连小脚老太太也是最凶猛自私的,可惜再多谩骂也不顶用,就有人给老太太出主意让季芳再生一个过继给兄弟。

-------------------------------------------------------------------------------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你先洗澡。”

那小孩就跪在小床上帮姥姥整理零落的毛线线头,他身上穿的还是那件从福利院带回来的黄棉袄。许传东和他爹都爱出汗,有时候睡觉就将汗擦在被头上,时间久了被头上就有洗不去的汗渍,再用力去搓,老棉布就碎了,季芳就在被单上宽约十厘米上绷一块替换被头,每次被头脏了就将被头拆下搓洗,而那被头的布料则是从家里某几件旧衣服上搜刮的碎布片拼接,因为布片颜色千奇百怪,家里人称呼此类布名叫花花布。

那时候许传东的姥姥还活着,姥姥曾有一子一女,结果许传东的舅舅七九年在中越战争中成为烈士,姥姥说什么都要给季家留一条根,说起来老太太也是参加过革命解放的人,可是偏偏思想守旧,说什么都要给死去的儿子过继一个孩子,可是当时计划生育正在全国范围内如火如荼的展开,谁家不是生过孩子以后立刻就被卫生委员会的人逼着放环或者结扎,哪里还有多余的孩子过继给老太太的烈士儿子。

季顾那时还不叫季顾,那一日让季芳领回家的时候才填了这个名字。季家老太太迎出来,发觉是个比亲外孙还要高一些的瘦弱小孩儿,于是本来都已经做好准备接住一个幼小生命的沧桑老手不无失望地在季顾的小脑袋上摸一摸,从此便承认了小季顾这个孙子。

当时那柜子上正用只不锈钢电热壶烧水,水在热力的作用下析出气泡,然后小气泡越来越大,渐渐就浮出水面将一股股的热气推向壶口,热气一开始还是不紧不慢地化作白色水汽向理发店的小屋里溢散,热气生成得越来越快,直到后来生成的速度已经超过了溢散的速度,于是多余的热气在逼仄的不锈钢水壶里冲撞起来。最后在某一瞬间,膨胀的能量再也无法被压制住了,于是不顾一切地疯狂向外冲刺,任凭细长的壶嘴将其拉伸扭曲。水汽像是刀子一样擦过壶嘴里的哨子口,于是“叽——”的一声,就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了。

  • 上一页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